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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真理的道路——《悉达多》书评
作者:发布时间:2015-06-05浏览次数:11630

作者赫尔曼·黑塞,德国作家,诗人。出生在德国,1919年迁居瑞士,1923年46岁入瑞士籍。《悉达多》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硝烟散去的1919年,惨烈的欧战促使黑塞思索信仰的重要性,对人类的未来充满忧虑,他将自己的思考写进了他的这部中篇代表作中。小说中的婆罗门贵族青年悉达多违背父亲的意愿,走上了游方为僧、寻求真理的道路。然而,他感到自己对世界、对人生的知识掌握得太少,于是又回到尘世,过上了骄奢淫逸、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这一切都无法使他满足,他的感官活跃了,“灵魂变得沉重”,遂不辞而别,前往茫茫的森林,结识了渡船的船夫华苏德瓦,终于摆渡济世,得道成佛。  

  书中此悉达多非彼悉达多,这个不用纠结,毕竟不是人物传记。甚至更可以说,是黑塞个人的心理探索与反思过程的总结。

  这里也存在一点点吊诡,书里的悉达多否定了智慧可以传授、体验可以用语词表达的实践,但是黑塞用这本书详细地、水到渠成地展示了悉达多个人探索的种种体验。……

道学家看见淫。我一向坚持认为,不同的人读同一本书,所得也不同。有人以一当十,有人从两行里看出第三行来,有人解决了部分疑问,有人和作者干起来。……我自己,解决了某些部分的疑问。(这本书如此流畅,流畅到像书里的那条河,虽然很多很多排比句看起来有点煽情如琼瑶小说,加之译者本人对此书的译功也作欣欣然状,哦也)

  对基督教之类的完全不了解,不敢妄言。但还想斗胆比较一下个人的阅读体验,仅仅是个人性的阅读和思索体验:基督教之类创造的上帝,置于了绝对原则之上,神圣和禁忌,不需要辩机,所有后世所做的努力,不过是编写了圣经并维护它所宣扬的,排他,追溯,以原罪的形式来给人类加一定大帽子,不得不服从,绝对服从,否则就是触犯了天生的禁忌。总觉得,这不过是人人自律时时举起抽象道德的大棒子,树立了绝对权威和敬畏,用以给自己追溯最早的精神谱系,建立了这个精神谱系,里面却空空如也,除了心理暗示的“……生来……服从……否则……”的话语方式。可怜,它靠先天的信、先验、无理性——完全无逻辑。

  而佛教,取消了语词的特定含义,颠覆了所有的前定,它彻底将神性打破,它不会令你无疑信服,它有辩机,它要揭开所有的语词陷阱,逼得你步步后退,直到再无可躲,看见了真相,取得了和解。……它消融了了你和世界,和宇宙,和时间流的所有界限,自由出入,物我和合。它是哲学。它是自我探索的过程,是探索程度与限度的忠实记录,是利刃敲碎所有的顽执。

  当然,佛教也好,基督教也好,天主教也好,历史上和现实中、甚至当下都有人拿来做武器和工具,劈杀许多生命。但是,宗教和用宗教去杀人是两回事。宗教成了工具,宗教还是宗教。

  …………再回来说《悉达多》,最后读到流泪,不是因为里面的故事,是有些个人内在的问题也得以解决。对于自我的逃避,即使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增益其所不能也是徒劳,南辕北辙的追寻之路,指向的是永远不能到达。悉达多在清修、堕落、欢愉、创痛等等各种生命幻象之间轮回,一个人,内部,外部,几经轮回,他是自己,不是自己,他是他,不是他,和合幻化,最终圆融。

  当然,我也不能完全同意悉达多所谓“必须”经历的那些苦痛折磨、拥有与失落,比如和名妓伽摩拉的情爱生活,比如成为富商拥有花园仆从,失去儿子,……但是伽摩拉很有智慧,或者说很多人都是智慧的,而这智慧与智慧也是不同内容与层次的——比如和船夫的智慧一定是不同的,——伽摩拉说,天真的人能够爱。

  ……悉达多要多衰老有多衰老,要多天真就有多天真,所以他可以爱,他对自己的探索、对时间、对人对万物的体验,有多远就走多远。

  一个人,在路上

  不许结伴而行,务必独自游历教化。以个体的自我面对向他一人展开的世界,体验、亲证、自律、实践。一个人,在路上。汝当自依。

  佛陀的一生中,有过几次让后人颇费心思的转折:

  为什么要抛弃他现成给定的富足生活与王位继承权而出家过流浪者的生活?

  为什么在他的禅定修养已达到很高造诣而不得不令其师事的两位当时全国水平最高的禅定家惊讶并打算立他为思想继承人时,他却离开了他们?

  为什么在他已与苦行对峙了长达六到十年而品尝了一般苦行者都未能做到的一切肉体磨难之苦并使得周遭人都满怀敬佩之情如圣人般看待他时,他却放弃了这甚至是唾手可得的名誉而离开了苦行林?

  为什么在他于毕钵罗树下(这棵树后来被称为菩提)趺坐成道后实际已是全国最具境界的哲悟家而还要徒步跋涉到几百里外的异地去传教呢?

  为什么在他已然拥有了近千名弟子后却不满足于平平静静做导师的生涯而还要坚持一个人独行游历教化呢?

  为什么与婆罗门的对峙与征服,对提婆达多叛逆的粉碎,九横大难之后,在他八十岁高龄时,在释迦族灭亡后,他还会从婆吒百村渡恒河并选定他的故乡作为他最后传教的方向呢?

  为什么,他能不顾恶疾缠身在弟子劝他休息时还要侧卧于沙罗双树间支撑着为前来寻访的沙门说法并以此作为自己临终的方式呢?

  我总是怀着一种知识的渴望。一年又一年。发现在万事万物的本质中,有些东西不能称为“学习”。惟有一种知识,那是无所不在的,在你里面,在我里面,在一切生物里面?对这种知识而言,它的最大的障碍,莫过于执有学问的人,莫过于现成的学问抑或现有的科学。

从别人的讲道中是无法求得解脱的。远离所有的教条与导师――哪怕他是众望所归的救世者,哪怕他是另一个灵魂中的自我。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此外他什么也不是,此外,什么也没有。

  再没有人像他那么孤独了。他不再是个贵族,不属于任何职工组织,不是个寻求职工保障而在其中享受其生命与语言的工匠,不是个婆罗门,不是个属于沙门社会的苦行僧,甚至连深山中最与世隔绝的隐士,也不是一个人孤孤独独的,他还是属于人类社会中的一个阶级。迦文达做了和尚,于是成千个和尚都成了他的兄弟,他们穿着同样的僧袍,享受着同样的信仰,说着同样的话。而他,悉达多,他属于哪里?他分享谁的生命?他说谁的语言?

  他一无所有,却最终得到了:悉达多,他自己。


  当所有的语言已无法承载他的思想时,悉达多请求旧友吻他的额头,那一瞬间,迦文达在悉达多的面孔上看到的是一长串川流不息成百上千的面孔,出现、消失、更新;一条濒死的鱼的面孔,一个初生婴儿的面孔,一个谋杀者杀人与被处决的两种面孔,男人与女人赤裸的身体,横卧的尸体和许多动物的头――全都纠缠在爱、恨、毁灭、再生的关系里,既静止又流动,铺开在一层玻璃般的薄冰或水的面具上面――那是悉达多的脸,那脸上是只有俯瞰与亲历了这一切的人才有的半优雅半嘲弄的微笑。